张慧英：数字沉浸技术如何让博物馆“活”起来？

记者：近年来，“沉浸式体验”成为博物馆领域的一个热词，数字沉浸技术究竟为博物馆带来了哪些根本性的改变？

张慧英：数字沉浸技术带来的，远不止是“声光电”的升级，而是一场从“以物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博物馆范式转变。过去，博物馆的核心功能是保管与陈列，观众是隔着玻璃的旁观者；现在，技术让文物背后的故事、历史的情景、文化的精神变得可进入、可互动、可感知。比如，观众可以通过VR“走进”一幅古画，或者通过AR让静态的文物“演绎”其制作过程，甚至通过多感官交互体验一段历史气候。这种改变，本质上是将博物馆从一个知识的“陈列馆”，转变为一个文化的“体验场”，让抽象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具身的、情感化的个人记忆，极大地增强了文化的传播力与感染力。

记者：北京正在全力推进“博物馆之城”建设，数字沉浸技术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目前整体发展呈现出怎样的态势？

张慧英：数字沉浸技术是“博物馆之城”建设的关键赋能器与创新引擎。它不仅仅服务于单个场馆的升级，更是连接全市博物馆资源、打造城市文化新名片的重要手段。目前，北京的发展态势可以概括为“重点突破、多点开花”。一是智慧旅游沉浸式体验新空间集群试点项目引领效应显著，2024 年有 7 家博物馆相关项目入选第一批全国智慧旅游沉浸式体验新空间培育试点，包括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的“长征”沉浸体验、“永乐长思”国风科幻体验等；二是技术应用率稳步提升，大多数博物馆已应用 VR、AR、MR等科技技术，用于藏品研究与展示环境打造；三是特色体验场景不断涌现，例如中国科技馆推出《何以文明》元宇宙沉浸展，国家自然博物馆的“数字人+ AR 导览”、中国电影博物馆的多屏视听沉浸式体验等探索，展现了技术与博物馆场景的多元融合。这些项目标志着北京已从早期的技术试验，进入追求“技术内容空间”深度融合的新阶段。越来越多的博物馆开始意识到，不能为了技术而技术，而是要思考如何用技术讲好属于自己独特的文化故事。

记者：当前博物馆在运用数字沉浸技术时面临多重挑战，其中最核心的矛盾或瓶颈是什么？

张慧英：挑战是多方面的，但如果要找一个核心矛盾，我认为是“技术快速迭代与文化深度表达之间的张力”。具体表现在：第一是“有技术，缺叙事”。许多项目投入重金引入了炫酷的设备，但呈现的内容却停留在文物三维旋转或场景虚拟漫游的浅层，缺乏有感染力、有逻辑深度的文化叙事，导致观众“看过即忘”。第二是“有项目，缺运营”。一个沉浸式项目建成开幕只是开始，高昂的维护成本、持续的内容更新、专业的技术支持，对许多博物馆而言是沉重的长期负担。第三是“有展示，缺包容”。如何在追求震撼效果的同时，照顾到老年人、青少年、国际游客以及残障人士等不同群体的真实需求和体验舒适度，是当前设计中一个显著的短板。这些都不是单纯靠采购更先进的设备就能解决的。

记者：研究中借鉴了国内外不少优秀案例，它们有哪些共通的经验是特别值得吸收的？

张慧英：优秀的案例都跳出了“技术秀”的思维，呈现出一些共性智慧。首先是“藏技于境”。最好的技术应用是让人感受不到技术的存在，而是完全沉浸于内容之中。就像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数字巨幕被巧妙地嵌入实体古船之后，技术成为了营造“人在画中游”意境的默默支撑者。其次是“叙事驱动”。无论是让古画人物与观众互动，还是为线上展品配备深度的音频解读，其核心都是用强大的故事线牵引技术应用，让交互有的放矢。最后是“价值重构”。目前现存案例不仅提供了新奇的体验，更通过体验重新定义了文物与人的关系——观众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共创者，甚至是通过虚拟修复成为文物的“守护者”。这种角色转变所带来的文化认同与教育意义，远比视觉冲击更为持久。

记者：基于博物馆数字化发展中的挑战和先进经验，您提出了一个“1+3+N”的协同创新体系，该体系如何实现博物馆可持续的数字化发展？

张慧英：“1+3+N”体系旨在构建一个支撑博物馆数字化健康发展的生态系统。“1”是指政府统筹引领，关键作用在于顶层设计，比如制定鼓励内容创生的采购标准、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牵头设立产业共性技术平台等，为创新扫清制度障碍。“3”是指技术、内容、人才三大支柱的深度融合。我们呼吁建立“博物馆数字创新实验室”这类跨界平台，让工程师、策展人、编剧和教育工作者共创，从源头孕育出技术含量与文化厚度兼备的项目。“N”是打造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标杆项目。这些项目不应是昂贵的“孤品”，而要成为可模块化复制、可适应性改进的样板，通过它们的辐射效应，带动整个行业形成“内容为王、体验至上、运营为要”的健康生态，最终实现社会效益与运营可持续性的双赢。

记者：展望未来，您对北京“博物馆之城”的数字沉浸体验发展，有怎样的期待与核心建议？

张慧英：我期待北京能率先走出一条 “人文引领的数字化” 道路。对此有几点具体构想：第一，推动“策展人2.0”培养。未来的博物馆策展人，不仅要懂文物历史，还要有数字叙事思维和一定的技术理解力，成为文化价值的“转译者”。第二，倡导“梯度体验”设计。一个博物馆内，既要有震撼的旗舰式沉浸剧场，也要有轻量化的AR互动点，还要有深入的线上数字展厅，满足观众从浅尝到深研的不同需求。第三，构建“城市博物馆数字图谱”。利用数字技术，将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博物馆资源在线上串联起来，开发跨馆的主题性数字游览线路，让“博物馆之城”从物理集合变为有机的整体叙事。最终，我们希望技术帮助博物馆回归其本质——不是成为科技的展厅，而是成为每个人心中那座永不关灯的文化家园。